王康文集
老印寻枫记(上)
王康专业号 | 2020-7-15

【编者按】

本文摘自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印开蒲研究员的野外考察札记。印老师是植物工作者的典型代表,用青春和汗水谱写了一首执着与坚守、敬业与奉献的激情赞歌。

印老师一直活跃在我国西南地区,深谙当地植被、风土人情,在工作中邂逅了很多珍稀濒危植物,期间也发生了很多故事。今天,每当回忆起这些工作与生活中发生的事件,谈笑间,经历过的风雨和辛苦都已经逐渐被淡忘,能够让今天还在留恋的是洒脱、快乐、友谊和心中的灿烂。

印开蒲

1943年2月出生,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研究员,四川省委省政府决策咨询委员会委员。1960年以来一直在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所工作,主要从事植被生态、生物资源开发、自然保护以及国土规划等专业研究,多次获国家、部(省)级科技成果奖项,1998年获国务院特殊津贴。1978年建议设立九寨沟保护区并受到国家高度重视。2001年8月获为四川省有突出贡献专家, 2001—2011年聘为四川省政府参事。1999年被国家环保总局、国家林业局、国土资源部、农业部联合授予“全国自然保护先进个人”称号,2001被全国总工会授予“全国自学成才标兵”,2002年被国家林业局授予“全国自然保护先进个人”。

“珍爱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就是珍爱我们自己”,印开蒲如是呼吁。在九寨沟还鲜为人知时,印开蒲在1978年建议在该地建立自然保护区。他也是亚丁自然保护区规划的最初命名者之一。20世纪70年代,印开蒲参与撰写了建议,在四川建立了大风顶、九寨沟、贡嘎山、四姑娘山等20余个自然保护区。他在1978年执笔撰写的“四川森林资源采伐过渡及其严重后果”等重要科研报告,受到中央和地方政府的高度重视,为四川和长江上游地区资源和环境保护作出了重要贡献。2010年出版《百年追寻----见证中国西部环境变迁》一书,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关注。

序  幕

有资料显示:当今世界上每隔20分钟便有3500个婴儿诞生,与此同时,却有1个或更多的动植物种类在灭绝。按照这样的速度估算,每天有72个物种、每年大约有2.7万个物种从地球上永远绝灭。20世纪中叶以来,当物种大量的灭绝已经严重危及人类自身生存之时,生物多样性保护已越来越成为世界各国的共识。

五小叶槭(Acer pentaphyllum)的秋色叶

2006年10月30日,印开蒲摄于四川省九龙县。

本文是一篇关于一种珍稀的枫树,即五小叶槭(Acer pentaphyllum)的发现、濒危以及如何拯救的故事。

五小叶槭(Acer pentaphyllum)的花枝

2015年4月26日,王康摄于四川省雅江县。

2006年5月下旬的一天,原中国科学院副院长、中国科学院院士陈竺教授收到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信件。写信人是他的一位朋友,身兼美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和20余个国家科学院外籍院士、《中国植物志》英文版(Flora of China)外方发起人和主编、原克林顿总统科学顾问、美国研究与探索委员会主席、美国密苏里植物园主任等多种职务,被美国《时代》周刊(Time Weekly)誉为“地球守护者”、全球公认的植物多样性保护研究领军人物、世界著名植物学家皮特•雷文(Peter Raven)教授。

五小叶槭(Acer pentaphyllum)的果实

2013年9月16日,王康摄于四川省九龙县。

皮特•雷文于1936年出生于中国上海,一生对中国充满了深厚的感情。他在信中介绍了一种生长在中国横断山区濒临灭绝的珍稀枫树,即五小叶槭的现状,希望通过中美两国植物学家的合作,共同寻找拯救这一濒危物种的方法,并将这种模式用于横断山地区的生物多样性保护之中。陈院士看完后十分感动,立即给皮特回了信,并指示中国科学院的有关部门制定出保护这种植物的详细计划。

皮特信中提到的五小叶槭是一种什么样的植物?它目前的生存现状如何?为什么会受到中、美两国科学界高层人士的关注?这还得从它的发现经过和一段不平凡的历史说起。

第一幕    洛克的发现

五小叶槭(Acer pentaphyllum)的果枝

20世纪30年代,奥地利裔美籍博物学家和语言学家约瑟夫•洛克(Joseph Rock)受《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美国农业部(USDA)和哈佛大学阿诺德树木园(The Arnold Arboretum of Harvard University)的派遣和资助,到中国西南地区研究纳西族语言和文化,并采集动植物标本。1929年3月,在经过多年的准备之后,洛克离开云南丽江,带上一支由20多个纳西族卫士、46匹骡马以及7个月给养组成的探险队,前往他梦寐以求的四川西部圣地----贡嘎山地区考察。在途经四川省木里县康坞大寺时,他拜见了当时的木里土司并受到热情款待,为了保障探险队的安全,土司特意从自己的卫队中挑选了10名藏族士兵,护卫洛克一同前往。

离开康坞大寺后,考察队向北进入雅砻江大峡谷,沿着雅砻江西岸向九龙县的八窝龙进发,准备从那里渡江到东岸后再向贡嘎山进发。话说有一天,天气特别晴朗,和往常一样,洛克骑马行进在沿江的小路上,他不时掏出望远镜四处张望,突然间,远处江边一棵独特的树木映入他在望远镜里的眼帘,叶片的特殊形状顿时引起洛克的注意。他翻身下马走到这棵树下,并急忙叫来随行的纳西族护卫去采集标本。1929年的那一天,洛克在采集记录中对标本进行了这样的描述:树高约10米,叶片上有5个或7个狭窄的小叶片,小叶顶端急尖,通常长7到10厘米,宽不足1厘米。经过仔细观察后,洛克觉得这一物种与其它槭属(Acer)植物存在显著差异,初步断定这是一种从未记载过的物种。

五小叶槭(Acer pentaphyllum)的模式标本

不久,采集的标本被送到欧洲,1931年,德国植物学家路德维希•迪尔斯(Ludwig Diels)将它正式命名。1948年,我国植物学家胡先骕教授将它独立成为槭树属的一个新系,即五小叶槭系。

五小叶槭(Acer pentaphyllum)的模式标本

洛克当初发现五小叶槭时正值夏季,他未能采集到成熟的种子。1937年11月2日,我国植物学家俞德浚教授在四川木里县考察时,采集到了带有成熟种子的五小叶槭植物标本,当这些标本被带到德国德国柏林植物园和英国爱丁堡植物园后,西方园艺学家们从标本上取下了一些种子进行培育,竟然成功地获得了几株五小叶槭的树苗。

这些极其珍贵的树苗被种植到德国国家植物园和英国爱丁堡植物园内,其中有1棵后来被带到美国旧金山斯湍宾树木园(Strybing Arboretum)。从此,五小叶槭以其鸡爪状独特的叶型、高雅的树冠形状和秋季绚丽多变的色彩,成为世界上园艺学家关注的对象,它不仅与红枫,即鸡爪槭(Acer palmatum)并列为世界两大观赏枫树,而且,在西方园艺学界甚至与著名观赏树种中国鸽子树,即珙桐(Davidia involucarata)齐名。

鸡爪槭(Acer palmatum)及其品种的叶形变化

尽管并列为两大观赏枫树,然而五小叶槭和红枫的命运却大相径庭。红枫自发现以来,得到各国园艺界的重视,尤其是在日本,现在已经培育出千余个观赏品种,深受人们的喜爱。然而,五小叶槭一直处于深闺之中,无人问津,不仅没有走向世界,即使在国内的园艺界,都很少有人知晓。

五小叶槭(Acer pentaphyllum)

五小叶槭的分布范围极为狭窄,仅在我国四川西南部局部山区有分布。近几十年来,由于人口的不断增长,这些地区的森林在砍伐后又被开垦为农田,原有的生境发生了很大变化。新中国成立后,尽管在原产地先后开展过多次森林资源、经济植物等专项调查,但均未找到过这种植物,五小叶槭从此销声匿迹,再也不见踪影了。若干年里,国内外的植物学家都认为五小叶槭已经灭绝了。

近百年来,西方的园艺学家从中国西部引种了上千种植物,装点着今天西方绚丽多彩的花园。绝大多数的种类都在异国他乡生长茂盛并繁衍了后代,唯独五小叶槭却是一个例外。

世间生万物,草木亦有情,也许是它在西方国家有些水土不服,也许是出于它对故土刻骨铭心的思念。至今让西方园艺学家惋惜的是:已经在德国国家植物园和英国爱丁堡植物园种植成活的五小叶槭树苗,在随后的年代里都莫明其妙的相继死掉。被带到美国旧金山斯湍宾植物园的那一棵,在成功无性繁殖了另外两棵树苗后,也因患上根腐病死去。不久,繁殖出的一棵幼树也因感染了同样的根腐病而夭折,唯一幸存的一棵,竟然在1991年被松鼠啃光树皮后而枯死。幸亏居住在旧金山的日本园艺学家藤一堂本(Toichi Domoto)先生,在斯湍宾植物园的最后一棵五小叶槭死之前,将它的枝条与其它槭树嫁接后培养出一批后代,才为今天欧美植物园保存了为数不多的五小叶槭血脉。

五小叶槭(Acer pentaphyllum)

2006年10月30日,印开蒲摄于四川九龙县。

是什么原因造成五小叶槭在自然界里种群数量如此稀少?人工栽培繁殖又如此困难呢?这让世界园艺学家一直感到困惑不解,这也正是皮特•雷文教授倍加关注的问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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